终于撕掉伪装的应荣咧开嘴巴,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。他大刺刺地坐下,全然不顾对方一脸阴鸷。
“使用自己的身体感觉真好,呼……真是难得畅快的呼吸呢。真不知道你喜欢这幅皮囊什么,真是的。不过如果你一直喜欢,我也可以一直演下去,谁让我如此偏心你呢?”
Yon的声音低沉,带一点沙哑的笑意,像砂纸擦过丝绸。他用半含宠溺的眼神与语气偏着头说话,那不再遮掩的本音让监听的警官肌肉绷紧,呼吸凝滞。
是他——
那个躺在花丛里的奇怪男人,昨晚在水下袭击他的可怕男人。他记得这种呼吸的节奏,那种在他颈部勒紧又松开时、贴着他耳畔吐出的气息。
Yon呼出一口气,散漫又温柔地哼笑起来。
“我真想念你,妹妹……这些天你有思念我吗?”
不等辛西亚回答,他便自顾自捏起鼻子,尖声尖气地学她的口吻:“滚,滚出去,你这个笨蛋、蠢货、败类——”
橘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,黢黑地闪回。小雨稠密,辛西亚冷眼旁观,下颌绷紧的弧线像一把拉满的弓。
“你跑来做什么?”
“哄你。”男人态度坦然。
“我不需要你哄。”
说罢,转身欲走。
Yon走到辛西亚面前,微微弯腰,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,“跑什么?话没说完就跑,每次都这样呢。”
辛西亚侧他一眼,Yon乖乖地挪开半步,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,熟练地放低姿态:“还在生哥哥的气吗?”
明明刚冒犯过她,惹得她在发作的临界线上。此刻他却拉过她的柔荑,搭在自己的下巴,爱怜地吻了吻,“原谅我,之前都是我不好,伤了你的心,我发誓再不那样做。”
辛西亚勉强掠过他的脸,那张眉骨高耸、轮廓深邃的浓颜此刻正一眨也不眨地仰望她。他的睫毛浓密,视线专注,眸子里呈现她迷人的倒影。
辛西亚盯着自己的成像,略多了些耐心听他轻声细语地道歉。
“哥哥那天说的话都是混账话,我怎么可以那样对你呢?你永远是最好的,如若我的眼睛看到任何你的不好,都将是我的眼睛的罪恶。我总不该试图改变你的想法,而只应当在你的手边。你永远可以信任我,因为我们本就一体,这世界上只有我们兄妹之间全无差别。”
Yon热切地盯着她,“你喜欢谁又如何呢?我会比你爱的人更耀眼。”
隐匿在暗处的季良文握紧录音的手机,指甲钳紧手机壳的缝隙里,发出微不可闻的叫声。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疯狂、危险又扭曲的男人,能在水下轻而易举绞杀一个受过特训的刑警的男人,大费周折扮演成另一个人,千里迢迢赶到这个古镇,不是为了什么新的复仇行动,也不是为了逃离法网。竟然仅仅只是为了——向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妹妹、唯一心爱的女人撒娇讨饶。
季良文的大脑嗡嗡作响。
为了哄女人开心做到这个份上,再精明能干的警察也猜不到他的动机吧?
他越轻挑,越显得不安。越卑微,越显得偏执。在辛西亚面前的他失去了所有引以为傲的力量,只不过是一个拥有病态占有欲的可怜人。季良文已经分不清自己怜悯Yon更多一些,还是嘲讽连爱都说不出口的自己更多一些,他只能记住自己身为一名警察的使命。
说不出口的情绪被抑制在脑后,季良文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兄妹俩的窗口。
道歉与低哄还在继续,Yon的眼睛亮得像鬼火。而雨声填满了辛西亚的沉默,她没有像往日那般像个坏脾气的小女孩一样要他亲一阵、抱一阵,再百般讨好,便将冷漠如翻书般揭过了。辛西亚问,“Yon,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比不上他吗?”
男人的瞳孔微缩,表情依旧保持体面的玩味。
辛西亚轻哼,别过目光,“因为他从没想过去比。”
Yon的笑容终于僵硬一瞬。
“这样伤害我你会感到开心么?如果能让你快乐,就不要吝啬,”Yon凑近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,“我从来不要什么继承权,他的一切都是你的,包括我——如果你要继承兰福德,那就必须连同我一起。我是你的——辛西亚,承认吧,你在乎我,你在乎我的忠诚与驯服,你同样需要我,因为这世间再没有人比我更以你为先,即便是奥古斯塔也做不到。你还想要什么,妹妹?只要你说,我都给。”
“我需要你离我远一点。”
Yon眨了眨眼,然后笑了。“那可不行。”他伸出手,用指背缓缓地、一节一节地滑过她的锁骨,“你越让我滚,我就越想靠近。你知道的,我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人。”
他的指尖停在她颈侧,感受着脉搏的跳动。
“你看,”他低声说,声音像含着碎冰,“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诚实多了。它在加速——你在紧张,还是……在兴奋?”
辛西亚一巴掌扇过去。
Yon没有躲。
“啪——”
巴掌声清脆响亮,在雨夜里尖锐刺耳。
男人的脸被打偏过去,几秒后才慢慢转回来,嘴角多了一点血丝。
他舔掉那点血,笑了。
“打得好,”他鼓励她,“继续打,妹妹,你越打我越高兴。至少你在乎,至少是你亲自动手。”
辛西亚冷笑,“这就是你说的忠诚?你忠于的是自己的欲望,而不是我。你真的以为,这些年我什么都不知道?”
Yon视线停顿,眉头微皱。
辛西亚取出前些日子奥古斯塔寄给继子的劝诫信,因Yon不知所踪,玛丽娅修女托她代为转交。在这封信里,奥古斯塔写了Yon生父的弟弟,他的叔叔德米特里在苏荷区的画廊工作,紧接着写了一段辛西亚看不懂的劝诫词。
Yon的目光略沉。
他接过信,飞速扫过,“……关于你如今的作为,我已知晓大致。而当年的行为,本已构成完整的过错,此后你所采取的一切行动,在任何严格的意义上,都更接近于重复,而不是修正……昨日我修理了蔷薇园的旧门,木头因潮气而胀,开合不再顺畅。你小时喜爱在此奔跑,时常弄湿裤脚。我会在晚祷时记念你……”
雨水顺着墙壁落下。
辛西亚没有再看他,目光落在虚空里,幽幽地吐息。
“十八岁我做了那件错事之后,便跟着你走了。爸爸没再跟我讲过一句话。我甚至直到今天都不知晓,他是否已原谅我。我知道你们这些年一直有通信。你有继父,叔叔,亲生的父亲。而我一无所有。”
“扮成他的模样,施舍给我片刻的希望,很好玩吗?如果你能演,又为什么要打破这一切?”
Yon终于沉默下来。
他其实应该知道,以她对奥古斯塔的在意程度,怎能毫无觉察呢?除非她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,愿意相信父亲真的原谅她,真的爱着她,真的愿意不管不顾地带她走。
辛西亚的表情带着一层凉薄的冷静,呼吸声被雨声掩盖,她的目光漫过夜色,将她的宣判和盘托出。
“父亲从未告诉我,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出现在我倒下的路边。你从未告诉我,为什么无论如何也要帮我完成复仇。在我恐惧下一次被抛弃时,没有一个人明确地告诉我,为什么被收养的会是我,我有什么不被抛弃的理由。你们对我比谁都好,你们之间有一道门,只是永不会向我敞开。”
“辛西亚——”
辛西亚的目光钉到Yon的脸上。
“你能告诉我,这封信提到的当年的错误,究竟指的什么吗?”
心跳如两军对阵的擂鼓,Yon缓缓吸一口气。他突然站起来,“吱”一声打开门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隐匿在阴影的警官。
Yon抬起手,不紧不慢地揩去颧骨上隐痛的伤痕,然后对着季良文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警察先生,你听墙角的本事比打架强多了。进来吧——”他散漫地说,“关门,这事跟你也有关系。”
Yon重新回到辛西亚的面前,迎着那游曳不定的目光,破釜沉舟地说:“我当然可以告诉你,因为我跟你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。既然今夜就要真相大白,那就干脆请个第叁方见证人吧。”